“是谁!”
我大声喝道。
一连问两次,那人都毫无反应。他杵在静谧的夜色中纹丝不动 , 像扎进土里的木头桩子。
我迅速拧亮手电 , 将光柱移向那人的面庞。可扫到的景象,却让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居然是陈三!
那具死透之后从寿木里消失的尸体,那张挂着神秘诡笑的阴森人脸,此刻就近在咫尺!
他的双眼瞪得十分夸张,而且明显异于常人。眼珠里除了针孔大小的瞳孔 , 其他地方都是眼白。
夜风掠过耳边,带出呼呼的响动。
我分不清那是迎接破晓的尾夜风声,还是顺风而来的鬼哭狼嚎,只觉胸口阵阵血气翻腾,朝着脑门不断反冲。
我想叫 , 怎么都叫不出声;想跑 , 却连脑袋都转不动。
惊惧战栗两秒 , 突然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 , 已经躺在张向阳家里。
我的衣服还是润的 , 也许是沾染上田间的露水,也许是昏迷期间做噩梦吓出的冷汗。
透过里屋虚掩的房门,我看见张向阳和王大仙坐在堂屋门口。两人抽着叶子烟,自顾自吞云吐雾,脸色很难看。
见我醒了,两人立即进屋。
“先别乱动,你还在发烧。”
张向阳伸手把我摁回床上躺着。
“找着陈三了?”
我张口就问。
这问题纯属废话,但我现在只关心这个。不得到肯定的答复,我难以心安。
仔细想想 , 当中还是有些疑点的。
陈三尸体所在的地方,就在张向阳家后面的土坡上。为什么张向阳第一次带人出去找,那么多人都没发现?
难道真的有人捣鬼,想利用陈三的尸体做文章?
我轻轻朝王大仙扫一眼 , 发现他在看我 , 就赶紧收回目光。
“还没找到。”张向阳皱着眉头,吧嗒口烟说,“天刚亮 , 我们就组织全村男人出去找。把张家沟都翻遍了,连陈三的影子都没见着,只在屋子后头发现你。”
“这不可能!昨晚上我……”
王大仙还在边儿上,我只能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张向阳安慰我几句,让我安心休息 , 好了再回学校去。昨晚上折腾一宿 , 实在不行今天可以暂时休课 , 让娃娃们在家自习。
接连受惊,我确实疲软到不行 , 也就没有推脱。
只是 , 张向阳离开以后,王大仙却仍旧端坐在床边。
见四下无人,他才收起烟杆子,表情严肃的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立马反问:“你在搞什么鬼?能不能让陈三入土为安?”
讲这话我用了很严厉的语气,却没敢太大声。
毕竟到目前为止,我只是怀疑这个王大仙在背后捣鬼,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人是张向阳请来的,如果闹得太僵 , 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还让张向阳下不来台。
“你懂个屁!”王大仙冷哼一声 , 骂道:“你这崽子在想啥 , 以为我不知道?蛋黄都没干,还以为自己通天晓地,成天就知道瞎搅和!”
“昨晚上的事儿,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从现在开始 , 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少他妈到处乱撞!”
“最后跟你说一次,这事儿不是你能管的!今晚子时以前再不滚出张家沟,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恶狠狠的瞪我一眼,背着手就出了屋。
我被他数落得目瞪口呆,差点没气死。
这老头子什么意思?妈的自己干了损阴德的事儿 , 现在居然还明目张胆的威胁起我来。这他妈还有王法吗?!真当所有人都怕他?
要不是老子现在没劲儿,真要冲上去踹你妈个狗啃屎!
我躺得四仰八叉 , 大口大口喘着气 , 却无法缓解心中的郁闷。这时,有个悦耳的声音飘进来:
“萧老师,还难受呢?”
我探头望去,是苏欣。
她把臂弯挂着的篮子放到桌上 , 开盖捧出里面的搪瓷碗 , 递到我面前。
“听说你发烧,给你炖了姜汤。喝吧!还是热的。”
看着她盈盈的笑脸,我感觉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什么张向阳陈三王大仙,什么死人道士鬼玩意儿,全都给抛在脑后。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碗,没有与她的小手碰触。
昨晚上的梦虽然很真实,但那毕竟是梦。如果放在现实里,如果苏欣真的半夜跑来找我 , 我多半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无他,只因珍惜。
等我喝完 , 苏欣收拾好碗就走了 , 不多说一句。
若没有在张家沟的这两个月时间,我无法相信世上还有这么保守的女孩子。
从平时偶尔交流的眼神中,我能看出苏欣或多或少对我有些意思 , 但她从不主动和我打招呼,更不会找我聊天,应该是怕惹出闲话。
这次跑来送姜汤,让我感觉很意外。
她纤细的腰肢轻轻一扭,就消失在堂屋大门口。我猜测她带出的那股风里 , 或许也蕴含着淡淡的清香。
现在 , 有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
一是赶紧离开张家沟 , 避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回老家过太平日子。
二是继续留在这里 , 看看陈三这事儿究竟是什么结局。以现在的状况 , 似乎大部分人都被王大仙蒙在鼓里。我不站出来,估计全村都得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原本,我更倾向于选第一个。
陈三的事既血腥又诡异,甭管它该属于派出所还是阎罗殿管,估计都会牵扯出接连不断的麻烦。我一个外乡人,没必要在这儿跟他们共患难。万一出了事,还得被人说成冤大头。
可最终我却选择了第二个,我舍不得苏欣。
日后每每回忆起,我都无法确定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因为在那之后经历的事情 , 已经将我心中判断是非对错的天平,给彻底砸碎了。
“支书!支书!找到了!找到了!”
外面一阵吵嚷 , 把我从熟睡中惊醒。
一看天色 , 落日余晖,大概是下午五六点的样子。苏欣的姜汤真管用,睡了有六七个钟头 , 我感觉精神好多了,赶紧出去瞧瞧是咋回事。
跑来的人对张向阳说,已经发现陈三的尸体。
张向阳问怎么不给带回来,那人说,谁都不敢动啊!因为陈三的尸体,又给钉回亡山垭口的石碑上去了!
众人面露惊恐之色。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实在百年难得一遇 , 恐怕很多人有生之年听都没听说过。
张向阳不信邪 , 招呼大家出发去亡山 , 准备把陈三给请回来。
临走前,我仔细观察过 , 王大仙并不在院子里。陈三的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到亡山脚下一看 , 陈三果然又被钉回了石碑上。
姿势,面容,跟昨天早上发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向阳点了两个胆大的汉子,过去就要放陈三下来。村里的几个老辈子上前拦住,哭天抢地的说这是鹞子归位,动不得,再动要惹出大祸。
王家太爷甚至都给张向阳跪下,砰砰的磕头,求他放全村人一条生路。陈三的遗体,活人是不能再碰的了 , 否则会让亡山游荡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集体愤怒。
作为村支书,张向阳自然不会向怪力乱神之类的聊斋低头 , 坚持要放陈三下来。
可王家太爷一句话 , 就让张向阳愣住了。
他见张向阳软硬不吃,腾的便爬起来,指着亡山说:“你爹死的时候,没跟你说过这是什么地方?他的话你也不信?”
张向阳的脸唰一下全白 , 喉结涌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没出声。
“不管了?”
我小声问他。
“算了,这事儿咱们管不了。”
张向阳回头望了望陈三的尸体,叹了口气。
刚才我跟围观的村民解释了半天,说陈三的事儿不是冤魂作祟 , 而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我心里明白 , 这人多半是王大仙 , 却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明说。
现在张向阳这个村支书决定不管 , 我也就懒得再费口舌。
只是 , 让陈三就这么曝尸荒野,我总感觉有些不妥。临走前看他凄惨的模样,心中不免升起些许怜悯之情。
回村的路上,张向阳跟我说,从小时候开始,他爹就跟他讲张家沟发生的怪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有眉有眼,根本不可能瞎掰。
原本他是不信鬼神之谈的,可后来亲身经历过其中一二 , 就不再完全抵制。
我说世上有没有鬼咱们先不论,那陈三好歹跟咱们村有交情 , 就这样把他扔在亡山,合适吗?
退一万步讲 , 即便真是冤魂索命,拉了陈三去垫背。现在咱们对他不管不顾的,就不怕他变成厉鬼回来索命?
张向阳立马失神,半天才反应过来。
晚上十点 , 几个壮汉陆陆续续来到张向阳家里。
我们商量好了,趁着晚上老辈子们已经休息,没人会碍事,先去把陈三放下请回来再说。
看得出来,那几个庄稼汉虽然讲起话来豪气冲天 , 可眼神里还是带着怯色。
正当我发动语文老师的口才 , 在给他们加油打气的时候 , 张向阳家院子里,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迎出去 , 发现院门直接被撞开 , 而来人已经到了堂屋门口。
“支书!完了!完了啊!”
那人边说边哭,话没讲清楚已经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等他稍微缓过劲,结结巴巴的说清楚缘由,我们几个顿时怔在当场——就在大家合计怎么去放下陈三的当口,居然又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