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阳锁眉片刻,赶紧招呼大家朝出事儿的人家去。
陈三的尸体还在亡山的石碑上晾着 , 不过眼下谁也没工夫搭理他。反正已经折腾来折腾去这么久 , 让他在那地方多待会儿,想来他也能理解。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是谁对陈三下的毒手。但通过整天的观察 , 我几乎可以肯定陈三尸体突然失踪,跟王大仙脱不了干系。
本来打算去亡山把陈三请回来以后,立马跟张向阳讲讲我的推测。
现在看来,时机还未到。
就算我手握铁证,他怕也没什么心思搭理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骗子。张家沟连出两桩命案 , 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谁还会在乎一个老头是不是来骗钱的?
很快 , 一行人就赶到了出事的人家。
离得还有百十来米 , 妇人特有的尖锐哀嚎,就刺破粘稠的夜色飘荡而来。前面的院子灯火通明 , 似乎不光亮着电灯 , 还燃着火把。
我本来就怵得慌,想到待会儿又要见死人,就更加害怕。
不过,好在这回人死在屋里,不是在亡山那种妖气冲天的凶煞境地。
张向阳带着众人穿门而入,跟着领路的人直接去案发现场。
人是死在堂屋里的。
我刚到门口,就被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头晕眼花。
堂屋大门两边分别聚集了些人,他们没有朝中间来,而是躲在墙体和柱子后面 , 好像很害怕看到屋里的死人。
又或者,是害怕被屋里的死人看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抬头就发现 , 有个人正面朝外被吊在房梁上 , 两颗凸起的眼珠差点没蹦出来。
通常上吊死的人,脸色会由于缺氧而变得青紫,生出略带黑色的斑块 , 这也是判断窒息而亡的最直接依据。可眼前这个死人,却没办法通过面色来推测死因——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脸!
我平生所学的形容词全加起来,都无法表述这人惨状的万一!
他从头到脚所有的皮肤,已经尽数被人剐掉,只留下鲜红色的肌肉组织,在缓缓的往外渗着黑血。
从门口望着,就像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无皮怪物 , 悬浮于黑红血泊之上 , 瞪着阴邪的双眼咬着森森的白齿 , 时刻准备袭击胆敢靠近的活人。
他身上虽然没了皮,却画满了黑色的符字。那些文字我根本不认识 , 个个歪来扭去 , 排列成奇怪的形状,似乎包含某种法门。
众人受不了,草草看几眼都迅速退出堂屋。
“太毒了!”
出来以后,张向阳捂着胸口感叹。
另外几人也纷纷附和,诅咒那个对周建下狠手的恶徒。
我没有接话,蹲在院坝边沿干呕好久才缓过劲。
如果说陈三的死法可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那周建这样的死法,简直就不可能是人干的!
我无法想象,杀死周建的那个凶手,在剥人皮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他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反胃?一点都不害怕?这得有多强大的神经!
堂屋里的情景 , 桌椅板凳完好规整,看不出有搏斗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将周建杀死以后才吊上房梁 , 继而剐掉人皮。
可有仇报仇 , 有怨报怨,他拿周建的人皮去干什么?还在尸体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或者说文字。难道是某种图腾?
“这就扛不住了?”
有个人影从角落阴影中走出。
我吓一大跳 , 发现是王大仙,立马翻了个白眼。
“如果我告诉你,他不光被扒了皮,还被开了膛,你是不是得吓晕过去?”
王大仙神情很怪异。
见我愣住,他哼了一声转头去找张向阳。两人互相动了动嘴 , 张向阳立马大惊失色 , 领着人再进堂屋。
片刻之后 , 便急匆匆的冲出来,凑到我跟前说:“不太对劲!周建肚子上有道大口子,内脏全都不见了!”
他的嘴唇有些发颤 , 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 说话的时候不住的左顾右盼,仿佛在小心提防着什么。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这当中的头绪。
张向阳领着我到堂屋门口,远远指出周建肚子上的刀口。
果然,有一道长约二十公分的细缝,藏在周建暗红色肌肉和黑色黏血之间,位置极其隐蔽。如果不仔细观察,真的很难发现。
剐毛皮,清五脏 , 如此歹毒的手法,这压根儿就是把人当畜生啊!
众人散落在院坝中,抽烟的抽烟 , 发呆的发呆 , 谁也不知道该拿堂屋里的死人怎么办。
之前陈三的状况还没处理妥当,周建这儿又闹出幺蛾子。两人的死亡时间前后不差一天,而且都这样血腥惨烈 , 大家都担心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晚些赶来的王家太爷,更是直接指着张向阳的鼻子,当着村民的面骂他不听劝,非要动陈三,结果给村里招灾惹祸。
还说 , 周建的死他张向阳要负主要责任。
我却在思索 , 王大仙刚刚才到 , 还没进屋去看过,怎么知道周建被人开了膛?难不成那老头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 或者更夸张的说,他生了双千里眼?
琢磨着 , 目光随意朝堂屋里一扫,登时差点尿裤子。
我的个乖乖!周建还没有断气!
他原本就显得狰狞的脸上,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暴露得更加彻底,失去人皮包裹的肌肉正缓缓蠕动,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借着堂屋顶部瓦数不高的电灯,我依稀发现,周建的表情明明是在笑!
他先前还混沌暗淡的眼珠,此刻突然变得寒光闪烁。转动几下之后,好死不死的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就那么定住了。
我感觉被一股寒气逼人的无形力道钳制,连眼珠都没办法转动 , 只能和屋里的死人四目相对。
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瞬间沾湿衣服。
几秒以前还喧闹不堪的院坝 , 莫名静得出奇。这会儿要是地上掉根针 , 估计都会跟打雷一样扎耳。
我心中惊骇万分,望着周建微微扇动的两排白牙,感觉瞬间被拖进了地狱。
距离太远 , 不可能听见他是不是真的在说话,我也不想听见。
你周建有什么冤屈,找害你的人去啊!跟我说得着吗?我不过就是个来张家沟支教的小老师,没能力替你昭雪沉冤!
说来也怪,这个念头闪过以后,被人控制的感觉便猛然散去。
环顾四周 , 王家太爷仍旧怒气冲冲的在数落张向阳 , 附近三五围坐的村民则低声在交头接耳。
再往堂屋里看 , 周建一动不动的吊在房梁上,早就死透了 , 哪有半点生气。
难道又是幻觉?
我将信将疑的摸摸额头 , 没发烧啊。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不动声色的王大仙,起身朝院门那边去。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在我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一下,说:“来。”
这老头有什么目的,我全然不知。
瞥一眼张向阳,还在王家太爷面前俯首帖耳的挨训,暂时脱不开身。
我琢磨,反正都在院子里 , 这么多人看着,谅他王大仙也不敢做出过分的事情。于是 , 就跟着他到院门口 , 看他到底想干啥。
“无皮鬼符已经出现,你马上离开张家沟,还来得及。”
王大仙面无表情的说。
“少来这套!”我尽力让眼神显得冰冷 , 迎着他的目光说:“你唬得了别人,唬不住我。”
“老实交代,陈三是不是你偷偷弄走的?你装神弄鬼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你……”
王大仙有些不耐烦,摆手打断我,说:“你能不能别自作聪明?今天发生的事,你以为是你一个狗屁不懂的奶娃子能掺和的?”
“要不是看你有顺眼,我才懒得搭理你!”
他撩开衣袖看了看手表 , 接着说:“九点半 , 还有两个多小时。你现在就收拾东西 , 赶在子时以前离开张家沟。”
“记住,路上千万不能回头看!”
看他那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我又羞又怒。
如果张家沟真的有鬼 , 跑了就能保证安全?这地方是有神仙结界拦着,还是有黑白无常挡着?那些厉鬼都出不了张家沟这个方圆?
“你个假道士 , 马上就要被我戳穿了,还想忽悠人?”
我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
“和尚念经,方士诵道,不过是掩人耳目骗香火钱的行当,少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长这么大,你难道没听说过法师?”
“你是法师?我还是德鲁伊呢!有种拿点本事出来看看,就知道吹牛皮!”
说完这话,我气得都想笑。
王大仙手里明显是假把式,否则陈三的尸体不会无故失踪,周建也不会死在他眼皮子底下。
有“法师”坐镇,妖魔鬼怪仍然大行其道 , 这不是被人啪啪啪的扇大耳光?还接连被扇两回,估计他的脸都肿成猪头了。
我的嘲讽毫不掩饰 , 王大师却没恼 , 只摇头轻笑:“这什么世道!好话没人听,赖话抢着应。算了,就当做了回吕洞宾吧……”
“不过下次,”他突然脸色一沉 , 表情认真的说:“下次你再碰到青煞唱冥腔,最好咬破自己的舌头。”
王大仙说这话的架势,跟算命的假瞎子吓唬无知老百姓一样,有模有样的,看起来好像真能洞察天机。
吹得够玄乎!是不是不整这些谁也听不懂的瞎话,就显不出他的高深?
我心中的轻蔑还没完全升起 , 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我赶紧回身望向堂屋——原本半耷拉着脑袋的周建,此刻果然直勾勾的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