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空气瞬间变得刺骨,寒意再次涌遍我全身。
周建那两排尽数暴露在外的白牙 , 跟先前一样轻轻咬合 , 张开,似乎在对我殷殷低语。
这次,院子里的人影仍旧在晃动 , 琐碎的谈话声不绝于耳。王家太爷明明也看着堂屋里,却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很明显,只有我能看出周建不对劲。又他妈是幻觉?
我使劲甩甩脑袋,可堂屋里的死人还是片刻不离的盯着我。他的眼皮已经被剐掉,不存在眨眼的问题 , 因此目光显得格外阴邪 , 令人毛骨悚然。
让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注视着 , 我感觉胸腔里越来越冷,心跳却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 , 估计被那家伙活活吓死 , 别人还以为我是心脏病突发。
而且,我居然又动弹不得了!
上中学那会儿,我偶然听到街边下棋的老爷子讲过,人死了以后阴魂不会立刻散去,而是盘踞在肉身附近,希望在被锁回冥府之前找到一个人,帮他完成未竟的心愿。
难道周建有什么放不下的事,要我帮他去办?
思索着,周建那张只剩牙齿保护的嘴,仿佛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把我的意识朝他所在的那个方位猛吸。
“看来 , 你走不掉了。”
王大仙布满褶子的老脸突然出现挡我眼前。
周建的视线被他隔断,我身上立马像卸下千斤重担 , 感觉轻松无比。
“什么……意思?”
我趁机溜到看不见周建的地方 , 随口问到。
连着两回碰见幻象,我心里早就没底。不管下棋的老爷子说的是否真有其事,这种跟死人打交道的差使 , 还是能躲就尽量躲吧。
“他刚才跟你说的,你没听懂?”
王大仙凑过来,略带一丝诧异。
“你看到了?”我感觉十分震惊,立即追问:“你也看到他说话了对不对?为什么其他人没反应?”
王大仙扫一眼院里的众人,轻描淡写的说:“肉眼凡胎,当然不可能察觉。”
到了这份儿上,我已经明白之前对王大仙的揣测 , 多半是出了偏差。这个看起来没啥本事的小老头 , 也许真是深藏不露的得道高人。
“你到底什么来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让我别犯贱 , 不能再往堂屋里面瞧。
当夜星灰月黯,天空漆黑得与大地连成一体 , 根本分辨不出界限。置身于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 , 看着王大仙波澜不惊的脸,我紧张到极点。
我有预感,接下来,我可能会接触到某些永不该昭示的惊天秘密。
王大仙说,刚才并不是我的幻觉,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叫做青煞唱冥腔。
青煞,指的就是尚未离开尸体的阴魂。
人刚过世的时候,阴魂还很脆弱 , 几乎不能对阳界造成任何影响。通常只有死得十分惨烈,或者饱含冤屈带着极大戾气的人 , 才会衍生出青煞。
冥腔 , 则是阴界使用的语言。如果用活人的审美去评判,阴魂说话时的发音就像在唱秦腔,故而得名。
这种普遍的现象之所以无人提起 , 是因为青煞一旦选中某个人,就会附到他身上,完成自己的目的以后再将那个人害死。
所有亲身经历过青煞唱冥腔的人,都去见了阎王,旁人自然无法知道。
“可是,你……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
话到嘴边 , 我改了口。
王大仙的说法实在天方夜谭 , 什么鬼魂什么阴界都出来了。恐怕任何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 , 都会嗤之以鼻。
但方才的景象一再出现,倘若是我的幻觉 , 王大仙不可能见得到。除非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刚才跟你说过 , 我是法师。”
王大仙冷峻的眼神直射堂屋,脸上毫无惧色。
他告诉我,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被周建的青煞瞧上,估计没啥好果子吃。不出意外,三天之内就会有血光之灾。
这话把我吓得不轻,可碍于面子,没好意思求他罩着,就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消灾。
“先前让你走你不走 , 现在才想起,太晚了。”
“我已经救过你三次 , 不能再多说 , 否则坏了规矩要遭天谴。至于之后会怎么样,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让我感到绝望。
不用说 , 周建的青煞对我唱冥腔,明明就要得手却两次被打断,正是王大仙出手相助。
我突然想到,那晚在学校教室里被梦魇缠身时,砸掉瓷盆将我惊醒的那块石头,会不会是他扔的?
如果加上那回 , 前前后后算下来 , 正好三次。
要不是他今天明说救过我 , 我可能还会跑偏,继续怀疑他的身份和动机 ,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过好几遭。
回忆起这些 , 我不禁冷汗淋漓。
“王……叔!现在我能做什么?”
见王大仙要走,我赶紧拉住他。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琢磨,眼下被周建的青煞瞄上,对我来说是燃眉之急。
按照王大仙的说法,我可能活不过三天,这么恐怖的预言对人精神打击实在太大,我一时难以接受。
可他似乎无话可说,对我摇摇头。
我说这不行,既然你碰上这事 , 总不能看着我被那青煞祸害,你却见死不救。
王大仙说 , 他又不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 普度众生不是他的义务。能三次出手帮我已经破坏门规,让我别再惦记他能做什么。
到这份儿上,我再不依不饶就显得不通情理。
但我还没吓傻 , 这不是芝麻蒜皮可有可无的小事。关系到身家性命,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被我纠缠一阵,王大仙终于松了口,说只要我拜他为师 , 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替我消灾解难 , 而且还会送我一件法器傍身。
一言不合就收徒弟?太突然了吧?
放在往常 , 以我的性格肯定当场拒绝,天知道他是干什么邪恶勾当的。万一太过危险 , 就算这次化险为夷 , 以后的日子恐怕也是险象环生。
不过,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容不得我优柔寡断。好死不如赖活着,先过了这三天再说。
我稍作犹豫,就满口答应下来。
王大仙似乎看穿我的心思,冷哼一声说,不要想着糊弄他,在他们这个行当里,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现在时机不成熟 , 拜师的法场暂免,以后补。
我连忙赔个干笑 , 心想只要你能保住我的小命 ,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从身上摸出一个棕黑色的小盒,双手捧着递给我。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都怀疑里面装的是不是他祖上的传家宝。
掀开搭扣 , 揭起盒盖,发现里面躺着一串玻璃珠子。
这串珠子总共九颗,呈不透明的细腻晶体状,通体纯黑,偶尔会散射出红蓝光泽。每一颗珠子的大小几乎完全相同 , 上面还密密麻麻的刻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
“串……串珠?”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 脱口而出。
“狗屁不懂!”王大仙破口大骂 , 夺过串珠套进我左腕,才说:“你以为这是普通物件?”
“这宝贝叫黑曜金刚,稀罕得紧!我走南闯北大半辈子 , 才凑齐这一串。”
王大仙说 , 这东西源于藏地,取自火山熔岩急速冷却凝成的结晶,是至阳至刚之物。除了狼牙和砗磲,就数它驱阴辟邪的功用最强。
我手上这串,还被他师父在三十年前加持过法力。只要金刚不离手,普通妖魔鬼怪就难以近身。
我赶紧千恩万谢,连喊几声师父。
他对这个称谓很受用,脸上浮现出隐约的傲气,提醒我说现在不能住在学校 , 得搬到人多的地方。
身上有法宝,我胆子也肥了 , 就一个人回学校收拾东西。
从周建家里出来之前 , 我跟张向阳通过气,这几天暂时就到他家借住,一来离得近方便沟通 , 二来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村小学建在半山腰,如果爬上屋顶,远远就能望见亡山。
独自待在漆黑的校园里,我满脑子都是陈三和周建的模样,心里直发慌。
顶着满身的鸡皮疙瘩 , 胡乱往背包里塞了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 我就准备灭灯出门。
谁知 , 刚要去摁开关,电灯嗡的一下熄了。
猛然从光明掉进黑暗 , 我的双眼还没适应 , 什么都看不清。惊慌之中,耳朵却变得异常敏锐。
只听远处有阵轻微的悉索声在靠近,似乎是某种物体在快速移动。不出两秒,就要到我所在的教室门口。
我定在原地不敢动弹,任凭冷汗顺着脸庞滑进衣领口。
张家沟地处崇山峻岭腹地,位置确实偏僻。但我来这儿两个月,从未听说有人见过有豺狼之类的野兽出没。
正往屋里来的那东西,究竟是啥?
空气中弥漫着肾上腺素的浓重味道,随着屋外那阵响动不断逼近,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 只盼手上的黑曜金刚能管用。
突然,手机铃声炸响!
某歌手浑厚的嗓音,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出现根救命稻草 , 我顾不得其他 , 赶紧从包里翻手机。眼下哪怕只有一丁点亮光,都能让人踏实许多。
可一看屏幕,我心里立马开始打鼓——又是之前那个座机号码!
摁下通话键,对面仍然没人说话 , 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和隔得很远的模糊狗叫。
我呆愣两秒,隐约感觉电话那头的场景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