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下课后，尹灵和赵华小跑着一路来到实验楼。她们是提前五六分钟跑出来的 , 到这边儿刚好看见高年级下课 , 许多人从实验楼内涌出。
实验楼是最能分辨学生年级的地方 , 从这儿出来的，要是一脸菜色那肯定是新生、要是谈笑风生的都是老油条……
尹灵想到了之前许然站着的地方，那个小平台脱离人群但是离得不远，刚好能鲜明到一眼看见。
今天有两个专业在实验楼上课，人不算很多，她们很快就看见许然和于萌萌一起出现了。
于萌萌还是那样长裙飘飘，散发披肩，宛若仙女的打扮 , 她天真无邪的笑着，一直侧头和许然一直说着什么，眼里心里都看不见别的似的。
“哎！”尹灵不轻不重的叫他一声。
似乎有神明指引，许然抬起头一下就看见尹灵了。
尹灵没有编麻花辫 ,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用明橙色布带子扎了个蝴蝶结。下面穿了同为明橙色有白波点的阔腿裤 , 上身白色七分袖蝴蝶边的白衬衫。她本来就皮肤白 , 只涂个淡淡的唇膏就点了彩一样。露出的小臂上挂着一颗明亮的绿色小石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以前的她都穿规矩的长袖系扣衣服，乍一打扮下很是好看。而且她买的衣服都是很便宜的，只是搭配的好，才会显得有些贵。
尹灵向他招手，就像是许然每天找她一样。许然心里猛地一跳，立马挤着人群过去了。
于萌萌赶紧追上来，当她看到尹灵时脸色变得很难看，笑容也凝固了。她认得尹灵的打扮 , 似乎是仿照某挂历女明星配置的。之前从没想到，这个瘸子细捯饬起来也很上相……
许然跑到尹灵面前，表情又惊喜又无措。本来昨天晚上他都想好了 , 要先解决好自己的问题 , 不给别人带麻烦。
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尹灵主动来找他……
那是不是说明 , 尹灵也挺喜欢他的？这样的想法让他兴奋起来。
尹灵和他打招呼，“好巧啊。”
“是啊……”
巧么？他知道尹灵的课程表，她今天根本就不是这边的课。
“正好碰上了，要一起去食堂么？”尹灵说着前几天他的台词。
“我——”
于萌萌忽然挤过来，用力抱住许然的胳膊满脸歉然，“不好意思啊，我们要去外面吃呢，许然你说是不是啊~”
她说着看向许然 , 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尹灵也一起看着过去，等待他的回答。
“是。”许然眼前一片白光闪过，在这之后才发现他刚刚回答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就是不受控制的顺着于萌萌说了。
许然没空细想刚刚的异样 , 而尹灵也没有多纠缠，她大方的摆摆手 , “那我去食堂了 , 回见哦。”
“好，再见……”许然帐然若失的挥手告别。
赵华挽着尹灵的胳膊控诉，“他好过分啊，之前还追你追的热乎，一转头翻脸不认人呢！”
她不知道于萌萌那些事，但许然的“无情”是很明显的。她之前有多想撮合，现在就多后悔。
但尹灵不在意，“估计他是有什么事才拒绝的。”
赵华怪异的看着她，“奇怪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这么……”
“想说我恋爱脑？”尹灵道 , “一个人具体什么样，还是要相处久了才能发现。”
刚好他们相处千八百年了~
赵华摇摇头 , “希望你眼光比我准吧。”
……
尹灵离开后 , 许然对于萌萌漠然说道 , “我们走吧。”他对自己很无奈，再度生出命运不在掌控的悲痛感。
但于萌萌耍起小性子来，“我不，你不是说不和她联系了么。”
许然皱起眉头，“你刚不是听见了，我们只是恰好碰见了。难道同学之间遇见了说句话都不行么？”
于萌萌瞪大双眼，“当然不行啊 , 她可是要抢你的！你不能和一个破坏人感情的第三者来往！你应该先顾忌我的想法啊。”
“你别闹了。”许然无力极了。
于萌萌不依不饶，“我怎么闹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为你失去过一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说着痛哭起来 , 那伤心的感觉不是装的。
许然紧张的转头看向周围，幸好大家都放学走了 , 楼门口再没有别人。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道 , “于萌萌！你能不能别再编那些没有的事了，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她哀怨的看着许然。她从不和许然大喊大叫，但就是这样弱弱的哭泣，寻死觅活的样子，才能把他彻底控制住。
许然反问，“那你怎么能这样编排我？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孩子？你别造谣了行么。”
于萌萌被训的泪眼朦胧，她擦了擦眼睛说道，“好，你不希望别人知道孩子的事，我尊重你、我不会说出去的。但是许然不能这么无情 , 你也要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我们说好了毕业就领证结婚的，你说好了要娶我的，但你现在这样……”
“做个了断吧。”许然打断她 , “六年了 , 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即便不是为了和尹灵谈恋爱 , 哪怕是为了有个正常生活他也应该这样做。要不然于萌萌的臆想症越来越严重，说不定哪天她就真疯了。
到时候没人会信他的，一直都是这样，他们只信于萌萌……还有那个女人也是……往后他这一辈子一直都在被这两个女人支配。
于萌萌受了刺激，她一个不稳往后退开，几乎跌坐在地。她难以置信的问，“你以前怎么没有这样说 , 你以前关心我爱护我，你晚上抱着我睡说我是你的宝贝，现在你见到尹灵了开始说想要自己的生活了？你还是个人么？”
许然无语了，他以前怎么没说过，他明明说了好多次。但是和于萌萌讲道理没有用的 , 他用了六年时间证明这件事。与其听她越来越离谱的编造，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于萌萌哭诉个不停 , “哎你自己说 , 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十几年的感情比不上你认识她两个月？你们做过什么？不过是聊了几句，你们见面的地点除了食堂就是教学楼和实验楼的路上，你们真的互相了解么？肯定是咱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你贪图她的一时新鲜感，可时间长了新鲜感也是会没有的……”
许然什么都不想和她说，他们无法沟通。他只是漠然的提议，“你去看看医生吧。”
于萌萌惊叫一声，“我没病为什么要去看医生！”
“既然没病为什么害怕看医生。”
他俩相对无言，于萌萌被噎的没词了。她停顿好久才说，“我知道了 , 与其被你厌弃，还不如去死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 , 许然大脑有一丝茫然 , 眼前又闪过一道白光。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 , 于萌萌已经喋喋不休的又说了好多，然后扑到他怀里哭泣着问，“我就要去死了，你真的舍得我么？”
许然没有动，他想动也动不了。
于萌萌没有被推开，甜蜜的蹭了蹭他的胸膛，眼角含泪露出开心的微笑，“我就知道 ,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离开，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
最近两天城乡福利院要合并，尹一鸣在乡里呆了没几天就被转送进城了。小胖子一脸不高兴，嘴垮的快拖到地上。
由于他的特殊情况，父母不在亲戚不管 , 民警特意赶过来帮忙办理了签字手续。民警帮尹一鸣搬好了行礼，和福利院的人交代完后就走了。尹一鸣变得更加烦躁。
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矮个子黑皮肤女人过来 , 冲着他干巴巴说道 , “以后你叫我莹莹妈妈，跟我走吧。”
尹一鸣熟练的骂起来，“妈个屁啊你谁妈。”
马莹莹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小孩。尹一鸣看着她的表情洋洋得意的，他就喜欢别人这样看着他。
马莹莹回头看了眼大门之外，楼前一片操场，再往远了是一条偏僻公路，民警已经开着车离开了。
尹一鸣还在骂，“老逼货 , 我想自己一屋住，你给我找一屋。”
他在乡福利院就是自己住的 , 因为人太少这才要合并的。他以前是被尹灵打怕过 , 也老实过一段时间。但他也只是怕尹灵而已 , 对别人他还是那个态度。
马莹莹转回头来，狠推尹一鸣的肩膀，“走，赶紧往里走。”
尹一鸣胳膊一耸甩了马莹莹一下，骂骂咧咧道，“老逼肥肠，别他妈碰我 , 我自己走，用他妈你管啊。”
马莹莹忽然一巴掌扇过来，她手劲儿比尹灵还大，直给尹一鸣扇了个跟头。尹一鸣被扇懵了 , 他都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声音了。
马莹莹怒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啊 , 个小崽子还敢跟我狂？”她说着又反手一个耳光。
尹一鸣脸被抽的肿的猪头一般 , 他生气了、开始歇斯底里的嚎叫撒泼，尖细叫喊响彻楼梯间，“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让我爸弄死你！把你杀了！杀了你杀了你——”
他叫的厉害宛如魔音洗耳，前台负责人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这孩子咋的了？”
马莹莹冷漠的说，“可能是刚来这儿接受不了，想家了吧。”
前台也无所谓，又把脑袋缩回来了，第二句都懒得问。
尹一鸣狂吼的时候没听见这些对话，他只顾着面部狰狞的冲着马莹莹比划。他那脸类似尹景柱，凶神恶煞的无比吓人 , 就算是成年人看了也会心悸。
但马莹莹可比恶人还恶人，她一脚蹬在尹一鸣胸口 , “再哭 , 再哭我先杀了你。”
圆圆的鞋跟踹的他眼前一黑 , 几乎要背过气去。尹一鸣再次趴在地上，嘴唇都在哆嗦，他痛的不敢多动，抽噎也硬是止住了。眼泪一憋住，鼻涕就不受控制的往下淌出来流进嘴里。
他好想妈妈、想爸爸……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他要回家……
尹一鸣仰头看见几个孩子走廊的门缝偷偷往这边看，一个个眼神惊恐极了。
尹一鸣又不受控制的开始哭，马莹莹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 , “小胖墩赶紧起来，别让我再说第二遍了！”
尹一鸣怕的要命，只得爬起来自己费劲的拖着那一大包行礼往里走。
初见的打骂没有立马平息了尹一鸣作死的心，小胖子这受尽万千宠爱的小皇帝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沙子，他开始琢磨着要报复回去。
马莹莹把尹一鸣安排在一个大通铺的房间里 , 屋里睡着各年龄段的孩子十五六个。马莹莹吆喝着让那几个小子互相挤一挤给尹一鸣腾个地方，可孩子们睡的已经很满了 , 尹一鸣又是个胖的 , 谁都不愿意挪。马莹莹也嫌弃的瞪了尹一鸣一眼，嘟囔一句死胖子。
尹一鸣恨极了这缺心眼的地方，在他的人生中，只要不好的东西就只有一个下场，“杀了。”
（此语出自尹景柱口头禅）
尹一鸣哭啼啼的收拾好东西后，又被安排着和别的孩子一起学习读书做活动，后续没再发生被打的事情。这和在学校时没多少区别，每个老师保育员也都正常说话做事——也许有不正常，但尹一鸣的眼力见肯定看不出来。
所以尹一鸣认为他总体还是安全的、这里是学校的另一种形式 , 他要反击。
晚上吃饭时他找到了这个闹事的好机会。别人都排队时他拿了盘子冲到最前面，将铁盘子磕在桌上哐当作响 , 另一只手指着菜盆 , “我要这个 , 别的不要。”
孩子们对此毫无反应，分菜的大妈挥舞着大勺骂道，“小B崽子滚后面排队去！”
“排你妈啊。”尹一鸣脱口而出。
马莹莹和另一男老师在不远处闲唠，他俩是夫妻，二人都在福利院工作。看见尹一鸣闹事他俩都不约而同的走过来。
尹一鸣见到马莹莹略怂，但还强撑着勇气继续叫板，“我他妈就要吃那个！你老***的。”
“你还想吃饭？”马莹莹都气笑了。
马莹莹老公上前拽住尹一鸣的衣领子，尹一鸣一口咬在他手背上。马莹莹老公一挥手就给尹一鸣摔出去了 , 直撞翻了最近的一张破桌子。
排队的孩子们已经缩的远远的，警惕的看着这边。
尹一鸣被打了又大哭起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移位，他再能闹腾身体也只有六七岁啊。
马莹莹老公拽过尹一鸣 , 动手将他的衣服全都脱下来，尹一鸣不敢阻止、也阻止不了。
马莹莹在旁边说道 , “看见没有 , 这就是不懂事的下场。”
两人将尹一鸣拽着，面冲孩子们站好，现在天气不算太凉但也绝对不热，尹一鸣光着身体还是哭出汗了。然后那夫妻俩人就开始当着众人面弹尹一鸣的小丁丁玩儿，弹完了还哈哈大笑着，连分饭阿姨也跟着笑。
尹一鸣痛的止不住的大哭，眼泪鼻涕一路流到胸口。
……
尹灵那边，每天都照常上课，照常找机会和许然偶遇。她的度把握的很好 , 每次迎面经过就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不再主动约人出去了。尹灵表现越自然 , 于萌萌就越像个浑身是刺时刻准备战斗的动物。
在尹灵的次次“提醒”下 , 许然对于萌萌的有效交流越来越少了。尽管他们一个班级同进同出 , 却更表现的陌生人似的。于萌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又几天以后，校园里刮起一片风声——
尹灵一出了寝室就发现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而且多是女生。那些只言片语随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哎，就是她。”
“果然啊，穿这样，是想勾yin谁啊……”
“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听说总去酒吧呢。”
“啊！酒吧啊！”有女生捂住嘴，仿佛酒吧是什么污秽场所。
尹灵转头看过去，那些女生瞧见了纷纷扭脸走开。她们有义气是一回事 , 但还是不敢随便和陌生人找茬的。
马上就要上课了，尹灵没时间和她们计较，赶忙先去了教室。不过进了教室也是一样的，男女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尹灵感觉大事不好。
今日有研究生组要做解剖实验 , 他们老师一时兴起，拉着这帮大一新生也过来搞观摩。那位刚捞出来的大体老师躺在冰冷的台子上 , 老师组织同学们围着大体老师站一圈鞠躬致意。
大体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 皮肤被福尔马林泡的灰白，左胸上一道缝合伤。女生们面露恐惧，尽可能的退开远一点。第一次见到尸体的男生们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是他们好面子，都忍着没躲。
尹灵和赵华站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赵华的身体在颤抖，她控制不住的小声问，“你不是说……学四五年以后……才能碰死人么……咋刚学、几个月、就碰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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