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塞外逃亡

　　 塞外冰原，正值朔月，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寒风不知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刮起，卷起阵阵雪花往难民的衣领里塞。凛风如刀 , 飞雪似箭，这个帝国最险恶的所在 , 恰逢每年最残酷的季节。
　　然而 , 当天空中飞来长着人脸的大鸟，当狼头人身的怪物四处捕食人类 , 当女人被长着牛头的巨人肆意凌辱 , 这场暴风雪，也算不得什么了。
　　难民们已记不清他们逃出来了多少天 , 只知道兽人就在后面不远处，一路嗅着死尸的气味追来。
　　但他们此时最害怕的不是兽人追来 , 也不是风雪加剧，而是肚中的饥饿，那种饿到想吃自己身上血肉的饥饿。
　　几只雪雕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只要人群走远，它们就会从天际飞下，分食雪地上的死尸。
　　又有一个少年摔倒在地，刚一倒下便不再动弹，难民们冷漠地绕过他的尸体，没有一个人试图去将他扶起 , 只有一个小女孩俯下身在他怀里摸了摸，没有找到食物后又僵硬着脸走开了。
　　难民渐渐消失在远处，一只雪雕落在了少年胸口，染了血的喙向下一沉便朝着他的脑门啄去。
　　却在这时，死去的少年忽然睁圆了眼睛 , 闪电般出手将雪雕的脖子狠狠掐住，鸟喙离他的脑门仅剩咫尺 , 却再也进不得分毫。
　　雪雕扑闪着巨大的翅膀试图挣脱他的手掌 , 尖锐的利爪将他胸口的皮肉尽数抓破，然而少年剧痛之下手中力道不减反增 , 雪雕脖子上传出的咔咔声越来越响 , 直至猩红的血液从鸟喙流出。
　　“我从兽人嘴下都逃了出来，又岂能死在你这鸟嘴之下。”少年面无表情地呢喃了一句 , 张嘴便咬开雪雕的脖颈吸食起那热乎乎的血液，对于一个几天没吃过东西的人来说 , 这无疑是琼脂玉酱。
　　如果是中原的少年，想必早已是饿死在了这冰原之上，但是塞外的人不同，只要是能入口的，都可以成为他们的食物，哪怕是雪地里的爬虫。
　　凌逍便是如此，他不仅来自塞外，更是一名出色的猎人。如果不是兽人入侵，他将像他的父亲一样 , 成为扬名塞外的猎人王，吃最鲜嫩的兽肉，穿最珍贵的裘衣，娶最好看的女人。
　　可是一切都毁了，即便是猎人王也沦为了兽人的猎物。他的父亲 , 塞外最伟大的猎人，被一头巨猿般的怪物一拳砸成了肉酱。他的母亲 , 塞外最美丽的女人 , 挥刀砍下了自己的螓首，因为不死 , 面对的将是兽人无尽的蹂躏。
　　凌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 却连举刀的勇气都没有，他边哭边跑 , 不再回头去看爹娘一眼，因为他知道 ,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他逃出来了，成为了数万难民中的一员，但他倒宁愿当时死在爹娘身旁，铁打的心也忍受不了丧失双亲的煎熬，何况他还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
　　凌逍猛地摇晃了下头颅，不让自己陷入痛苦的回忆当中，难民的队伍已然走远，他抓了把雪融在嘴里将满嘴的血腥味冲淡 , 拖着沉重的步伐再度追了上去。
　　没走出几步，雪地里突然伸出一只枯槁的手将他的裤腿死死抓住。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那是一个只剩半口气的老妇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向凌逍苦求。
　　凌逍瞥了她一眼 , 惨笑着说道：“我连自己的爹娘都救不了，又如何救得了你？”说罢抽腿便走 , 一边流泪一边大笑 , 笑声凄厉的让人毛骨悚然。
　　老妇人死心的闭上了双眼，两行老泪流过苍老的面容 , 一只雪雕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 噗通一声啄破了她的脑壳。
　　难民队伍丝毫没有停下过脚步，他们不会因为凌逍落在后面老远就稍稍驻足等待 , 就像南飞的大雁不会等待掉队的同伴一样。寒冷和饥饿击倒了无数人，但仍有人在咬牙坚持 , 因为他们的心中还有信念。
　　塞外与中原交界处屹立的那座要塞，便是他们的信念。那座要塞名为长城，横亘百里，里面驻扎着无数的帝国士兵，只要能逃到那里，就能活下去。
　　长城还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长城在冰原的南面，仅此而已。
　　雪雕的血液让凌逍恢复了一点气力，他正想大步追上前方的难民 , 一股他永远也忘不了的臭味却飘进了他的鼻孔。
　　兽人或许永远也不会想到，在它们闻到活人的气味之前，凌逍已经先闻到了它们的气味。
　　他冷笑着望着前方黑压压的难民，目光怪异得像是望着一群死人。兽人马上就会闻着气味追来，凌逍知道那群难民马上就要死了 , 他没有去提醒那些难民，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他还没有忘记在他假装昏迷时一个小女孩在他身上搜寻食物的那一幕 , 其实灾难并不可怕 , 可怕的是人在灾难中丢了人性。
　　他从小便想成为一个英雄，但现在不这样想了 , 因为他当了一世英雄的父亲几天前为了保护村民死了。冷血的人才会活得长久，不是么？
　　事实证明凌逍的预感没有错 , 他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难民队伍那边传来的惨叫，也不知道那些难民能逃掉多少 , 不过这并不是他担心的问题，他担心的是眼前碰到的这一伙难民。
　　凌逍不喜欢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 , 他们的眼神让凌逍很不舒服，就如同他打猎时看向猎物的眼神一样。不过既然碰上了，就没有再绕路的道理，再绕路下去恐怕还没看到长城自己就先饿死了。
　　天色渐晚，风雪也愈来愈大，凌逍一行人在一座矮山的背风处歇了下来。有人捡了几根树枝，扒下一个冻死的少女身上的衣服勉强生起了一堆火，火光下少女裸露的尸体显得婀娜多姿，却无人有心情去欣赏。
　　不知是哪个女人最先哽咽了起来 , 紧接着所有的女人都哭出了声，到最后连大老爷们也哀嚎了起来。
　　凌逍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想眯一会恢复体力，最好一闭眼就永远不会醒来。
　　他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饿到了极点 , 以至于睡觉都能梦见烤肉的香味，迷迷糊糊地继续躺了一阵后 , 他愕然发现这不是在做梦 , 确实是有人在烤肉。
　　凌逍连忙睁开双眼爬了起来，希望他们能给自己留上一口。然而刚一站起来 , 他的腿就开始发软。只见男女老少人手捧着一大块肉 , 肉显然还没烤熟，仍然带着血丝 , 有的人仿佛是在品尝人间美味，嚼的吧唧有声 , 有的人则满脸痛苦之色，却仍在皱眉下咽。
　　再看火堆上，赫然架着两只烤的乌七八黑的脚掌，猩红的血液滴落在火堆上，发出阵阵嗤嗤的怪异声响。而那脚掌之上的部分，竟已只剩了些粘着血肉的骨架。
　　火堆旁冻死的少女表情仍是先前那样静谧安详，只是下身两条丰腴的美腿不见了踪影，血水不住地往外流淌，将地上的积雪染得猩红。
　　男女老少各个吃得满嘴滴血 , 如同一个个来自地狱的魔鬼。凌逍虽然生吃过蛇虫鸟兽，却绝对没有吃过人。当下他冷眼扫了这些人一眼，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里，因为他担心下一次架在火上的会是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