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虞子期答应铸件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怪的人，因为他们和很多人不一样 , 他们和所有人不一样 , 他们是独一无二的。一到阳武县城，纪信就有这样的感觉 , 这个城市有很多秘密 , 但正因为此 , 它干净得像没有秘密 , 像不是秦朝治下的郡县。这些都是一个叫虞子期的人 , 生活在这里。他是那个时代绝对的明星 , 不仅因为他铸剑 , 更因为他铸匕首。他铸的那把匕首 , 曾经插在秦朝宫殿的柱子上，颤动不止，似乎因为没有插在始皇的身体里而愤怒不已。持有它的人叫荆轲，铸造它的人叫虞子期。自此以后，无数的无名英雄都以拥有一把虞子期的铸剑为自己的毕生理想。
　　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不会让始皇帝寝食难安吗？不会让庞大的帝国因此而出动杀手和军队吗？不过这座城市保护了虞子期，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事实上，虞子期的行踪从来不是秘密，阳武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他 , 阳武县城外的人也都知道他，全秦国的人都知道他。这根本就不是秘密。因此当地人很友好地告诉纪信 , 虞子期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草庐 , 是敞开式的。纪信第一眼看到，觉得这个草庐好像只有一个屋顶 , 完全没有墙似的。更让纪信吓一跳的是 , 草庐外面有好多人席地而坐 , 好像是拱卫着这座草庐。纪信一眼看到了在草庐中端坐的虞子期 , 他在抚琴。纪信没有想到 , 一个铁匠竟然会弹琴 , 而且弹得那么温婉动听。纪信也没有想到虞子期这么老了 , 竟然须发皆白。
　　那些坐着的人问纪信：“喂 , 兀那汉子，你来此地作甚？”纪信说：“我来无他，求虞子期铸剑。”众人听了他的话都哄笑起来，说道：“那你还是回去吧。”纪信说：“我既然来了，为什么要回去。如果求不到剑，我就哪儿也不去了。”众人说：“那你和我们一样，求虞子期教我们铸剑吧。”纪信说：“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要做铁匠，我却是要来求剑的。”众人说：“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 虞子期已经不能铸剑了。”纪信讶然。
　　这个时候，虞子期对纪信说道 , “那个汉子 , 你且进来罢。”众人都羡慕，纷纷说道：“我们等了数月时间 , 虞子期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 好像从来见不到我们。现在他却叫你进去。你的好运气来了。你且记着 , 一定要跟他学铸剑之术。学会了 , 我们也不求虞子期了 , 我们都拜你为师。岂不更好。”
　　纪信站在虞子期面前。虞子期还在抚琴。令纪信奇怪的是 , 虞子期只是在虚按琴弦 , 宽衣广袖 , 他的手却都是笼在袖中。虞子期问道：“你是不是奇怪琴声何来？”纪信说道：“必有人弹之。”虞子期又问：“你是否奇怪，我却是这么个弹琴法？”纪信道：“无他，心曲尔。”虞子期神色静默下来，他将手臂放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虞子期又问道：“客从何处来？”纪信答道：“从西充来。”虞子期道：“西充距此，有万里之遥，如何能得来？”纪信道：“这有何难，我有足，足能行 , 虽千万里也须臾尔。”虞子期再肃容，拱手道：“君有此高见 , 但不知能抚琴否？”纪信道：“愿为之。”虞子期让座 , 纪信坐于琴旁，开始弹了起来。
　　一曲终了 , 虞子期道：“闻正音而知雅意。君求一剑尔 , 我虽然久不铸剑 , 但未尝不一日不思铸之。天下苦秦久矣 , 奈何残废之躯 , 苟安而已。”说着虞子期伸出了双臂 , 却见他双掌皆秃 , 十指皆无。纪信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虞子期继续道：“我铸造剑器 , 曾立下誓愿。心不诚者，力有不逮者，无有死志者，虽万求而不允。盖每一剑成，皆有其命，人剑相得，祸福难料。虽求剑者意绝，也有我之过者。故每铸一剑，必去一指。从荆卿而来 , 十指尽去。而求剑者也必许我一诺，终身不违反约定。”
　　虞子期继续道：“君所操之曲 , 初有雷霆之怒 , 盛气之下，隐有杀伐。然底蕴悠长 , 与我相得。纵然未必十步杀一人 , 但丈夫处世 , 唯有快意恩仇方能浇胸中块垒。然独夫之心 , 日益骄固 , 也十分类似。身死国灭 , 终为天下笑。君徒步千里 , 人间之事不绝于眼于耳。唯有心结 , 故存死志。我若为君铸剑，君当应诺。”
　　纪信沉声道：“未敢不诺。”
　　虞子期道：“苟利国家生死以，不因生死避趋之。倘若君能活着回来，请一定要来见我。我当有要事相托，切勿忘记。”纪信称喏。虞子期又道：“琴之知音，莫若相合。虞姬，你且出来见过。”
　　纪信但见到从内室走出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虽还未及及蒹，但明眸善睐足以使蓬荜生辉。这虞姬想必就是方才抚琴之人了。一瞬间 , 纪信都有这样的错觉，觉得那院子里的众人 , 不是为什么虞子期而来 , 倒是为这虞姬而来。为的是听其清理的琴音，睹其清理的容貌。
　　虞姬适才弹了一曲 , 又听纪信弹了一曲 ,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 , 却亲近了不少。虞姬见过纪信 , 说道：“纪大哥精通韵律 , 还请不吝赐教。”纪信谦让道：“浊音扰清听。倒是姑娘适才所弹之曲 , 让人心境清明 , 如有幸多听 , 那才是三生有幸。”
　　虞子期笑道：“弹琴为雅事。铸剑何尝不雅。你们有的是切磋的时间，现在且随我铸剑去。始皇车队已启程前往泰山，其归途当在三五十日内，这也是我最后一把剑出炉之日。”说着虞子期又对外面的众人道：“从今日起草庐要闭门谢客了，诸位从哪里来就道哪里去吧。”众人有猜测道：“虞大师，莫不是要启动炉火铸剑了。”
　　虞子期道：“我今日在此宣布，我决意为这位壮士铸剑。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把剑了，这把剑也当之无愧是我毕生所铸之剑的魁拔。”
　　众人道：“虞大师这样明告天下，不怕消息走漏出去，秦廷来生事端吗？”
　　虞子期道：“无妨。诸位不妨将此消息散发出去 , 让天下人都听闻我虞子期要铸最后一把剑了。”
　　有人道：“兀那汉子，姓甚名谁 , 竟是此等幸运。”
　　纪信道：“西充纪信是也。”